“建投读书会·澎湃北外滩”是由上海市虹口区委宣传部、上海市虹口区文化和旅游局、中国建投集团建投书局、澎湃新闻共同打造，深耕在地文化的高品质读书会品牌。第十二季读书会（2023年11月4日-2024年2月25日）以“明珠共潮”为主题，讲述香港、广州、泉州、台北（都会区）、青岛、天津，6座与上海同为“海上明珠”的中国沿海城市。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珠”共潮生。海与城的互构，是南来北往，是东西交融，是众星连珠，是潮生万物。
海报创作者：刘语欣
“明珠共潮”系列第三场，建投书局邀请到华侨大学讲席教授兼华侨华人与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吴小安，以“泉州”为都市样本，讲述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海洋历史文化，以及如何成为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上黄金航线之一。
吴教授将带领我们从波澜壮阔的海域到古老城市的繁华街巷。在泉州的历史脉络里，我们将看到这座城市如何在时代的历史长河变迁中不断焕发新的生机。泉州是一个见证海上丝绸之路繁荣的古老港口，也是一座传承着远洋文明的现代城市。她的故事如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承载着斑斓时光的记忆。
各位下午好，先谈一下我对读书会的一个最直观的感受。首先我觉得上海人很有福气。为什么这么说呢？
外面是北外滩，这是一个风水宝地，全中国最黄金地段之一；建投书局提供的产品不是商业的，是文化或公共的，是非营利的；读书会这个系列涵盖的是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历史上重量级的港口城市，包括香港、台北、广州、泉州、青岛和天津6个重量级的中国明珠港口系列；既有学术性，又有文化性；承载着中国历史上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和对外交流重大使命的最重要的城市历史。
引言
城市史在学界一直很受关注和热捧，尤其是港口城市的历史。所以本场读书会锁定“古城港口、海上丝绸之路和对外移民”这个主题。我觉得，这恰恰抓住了泉州最有特色的三大亮点。
中国的古城很多，全世界的古城也很多，每一座古城都有其各自的个性特点。我的老家坐落在安徽的西南部，秦汉的时候就有建制，但是印象中我几乎找不到中古历史遗迹的存在在哪里，一点痕迹都没有。不过泉州却是不一样的，作为一座世界著名的历史港口，泉州的特点是把古城和港口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由此也成为中国东南沿海一张闪亮的古城市名片。
泉州，它的独特性魅力也就在这里——古城和港口这个主题放在“泉州”身上，不仅有深刻的历史烙印，而且有厚重的古迹文化。从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止是泉州的故事，而且更有属于中国的、属于世界的故事；泉州承载的不止是地方的历史特色，更是多元文化的、多元宗教、多元族群的世界特色。
一、古城港口
先谈港口。在港口的分类中，有陆上的港口、海上的港口、大江大河边的港口和空中港口，这四种类型的港口都是一个国家对内对外贸易的窗口。然而陆上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港口，因为港口是位于边界的地方；同样，并不是所有河口都是有港口的，因为港口一般位于河的战略要道，或河口交会的地方，当然更是四通八达居民汇聚的地方。
除了大江大河和大海交汇的港口之外，一般著名的港口都是与著名的大湾联系在一起。如渤海湾、北部湾、暹罗湾、孟加拉湾、波斯湾等等，包括地中海、波罗的海、加勒比海的港口等等都是这种类型。港口是有层级的，它们最终是汇向大洋；大洋一定是跟陆地结合起来的，也是通过大河网络汇通起来的。但是大河从哪里来？一般都是从高山来的，比如著名的雪山。我们知道，草原是游牧民族的，丘陵是农耕文明的；传统三角洲则是属于灌溉农业的，特别是濒临大海的著名三角洲，通常都拥有一个著名的港口。
福建境内，对于泉州而言，北部的福州是一个重要的港口，南部漳州月港曾经是重要贸易港口；漳州月港衰落以后，接着就是厦门港的兴起。福建之外，向北就是浙江的宁波港，然后对接上海；上海以后就是连云港，连云港之后是青岛；青岛链接威海，还有烟台；继续向北就是天津，之后是营口、大连，一直到韩国的釜山，韩国最大的港口。福建向南，是汕头、广州；海峡东边则分别是我国台北的基隆港和南部的港口高雄；再向南，对接我们的香港、澳门。在东南亚，有很多港口，沿海岸线分别有越南的岘港、新加坡、马六甲、槟城、普吉岛、曼谷、仰光，然后是南亚和波斯湾的港口，通过非洲南部的好望角和大西洋沿线各著名港口相连。另一条线红海，通过到地中海到大西洋，跟太平洋沿线港口链接，再通过巴拿马与美洲、大洋洲太平洋沿线港口链接。
所以，大家应该知道，港口从来不是孤立的，港口之间都是密切联系的；特别是核心的港口，更是如此，成为区域一体化和全球化的关键链接；而且，港口的形成不是突然就有的，也不是某一个时期独有的，虽然历史上并不排除这种现象存在。简言之，港口与地缘政治经济与安全密切关联，与世界历史的发展进程密切关联。
再看东南亚的港口。东南亚著名港口有菲律宾马尼拉，越南的会安（岘港），印尼爪哇岛的巴达维亚，苏拉威西岛的望加锡，苏门答腊到的棉兰，还有婆罗洲一个叫波尼的地方，现在叫文莱。马来半岛西海岸的三个重要港口分别是新加坡、马六甲和槟榔屿，然后往北就是泰国南部的普吉岛，到曼谷，到仰光，到斯里兰卡的科伦波，再到印度的加尔各答。所以如果没有港口链与网络支撑，全球化应该就是一句空话；因为长距离运输、跨国、跨地区运输、铁路运输和空中运输，都是属于近现代的发展，海洋运输始终具有比较的和规模的优势。
欧亚大陆商贸来往，既有陆上、又有海上，所以自古至今，先后有著名的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两大贸易古道。由于海上运输成本低、规模大，大部分都是依靠远洋运输的。所以我们谈到泉州，需要有更广阔的地区与世界的脉络。你不跟福建关联，不跟福州关联，不跟厦门关联，不跟漳州关联，谈泉州就会不全面的。福建有几个板块，沿海的地方是以北部的福州为代表的，我们有时候叫闽北，它是政治和文化的中心。闽南，就是以泉州为代表的。泉州是属于闽南的，但闽南却不只是泉州，闽南通常讲我们叫“厦漳泉”，以前按照顺序是叫“泉漳厦”的。厦门并不是很早就有的一座城市，厦门作为一座现代城市的建设，建制是20世纪30年代开始的，到1935年才成立厦门市。历史上，厦门曾经是泉州的一个部分，所以泉州在中国的地位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闽南跟福州不一样的，闽南是以工商业为主的经济群；再加上闽西，我们还有闽北或闽东这样的一个说法。当然泉州的兴起是跟福州有关系的，同样跟厦门也有关系，跟漳州有关系，它的脉络就是这样的一个链接关系。所以脉络的链接关系对我们考察泉州这座城市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维度。在全球视域和世界历史的脉络中，从广阔的时空中来看泉州，大家会讨论——泉州的历史是什么？不就是双塔吗？大家都知道，泉州东西塔、开元寺是唐代就开始建立起来的。靠海吃海的中国沿海居民，主要靠出海捕鱼和远洋商贸为生，因此对他们来说，每次出海都希望能风调雨顺，平安归来，他们大多信仰妈祖，一位中国的海神。供奉妈祖的庙宇，也被称作为“天后宫”；泉州的天后宫素来被认为是海内外建筑规格最高、规模较大的祭祀妈祖的庙宇。在宋元时期，泉州被视为中国最重要的对外港口，盛极一时。远洋出港的水手们，会带上一尊妈祖的塑像，以求顺利远行，也向台湾地区、东南亚等地带去了妈祖文化。
在泉州有古文庙，从宋代到20世纪初，泉州出了3011个进士，其中宋代一朝就过了一半。所以你可以立马知道什么是泉州的文气了。泉州的文脉是有历史渊源的，也是很独特的。南宋的皇室有一部分是在安置在泉州，大约有100人，大家可以看看100人繁衍起来，日久天长的人口会是多少？还有西晋的时候，北方来自山西、河南的大户人家集体南迁。所以你看到泉州很多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其实很多是北方移民的后裔，他们大规模南迁时候来到泉州，这部分移民跟闽粤本土的人通婚。泉州还有很多波斯的、阿拉伯世界的商人，这些商人在宋元时期来到我们泉州经商、定居，为什么定居？因为那时候远洋航海需要等风；有东北季风，还有西南季风；商人和水手是不能随时出海的，一定要等风，不等风的话，船会不知道漂到哪里。所以商人们一般要在固定的港口停留几个月的时间。等季风来了，他们才能起航。这是因为那时候出海的是帆船，不像现在是蒸汽为动力的、或者是电力的。日久天长，泉州发展成为一个多元族群、多元文化和多元宗教的世界贸易港口。
泉州有4种不同叫法，别称分别是鲤城、温陵和刺桐城。为什么叫泉州呢？大家知道，最高等级的水叫泉水，泉水从哪里来的呢？在这里有座名山叫清源山，清源山出泉水的名洞叫清源洞，清源山、清源水滋养着我们泉州人民，故曰泉州。
鲤城和温陵，分别是根据泉州城的外形和气候特征而言得名，好理解。泉州一个著名的别称是刺桐城，因为这里有闻名的刺桐花。在我们泉州，这是一种相当知名的花。刺桐花是开在树上的花，花开的时候是鲜艳欲滴的红色，满街满城都是刺桐花，就像日本的樱花一样壮观。刺桐花的外形有点像香蕉，或者像辣椒，满街都是红绿相间的，整个城市都是，独具特色。
刺桐花
泉州建筑风格很特别。大家如果到访泉州，仔细观察城市的建筑群，就会发现它有三种典型的建筑结构。是哪三种建筑呢？第一个是官家的住宅——一般都是红瓦、红砖，而且是石材的结构、石板的结构。第二种是番仔楼——什么叫番仔楼？所谓的“番仔”，番就是“海外”，出洋叫“过番”，到外面留洋就叫外番，外来的老婆叫“番仔婆”、“番婶婆”、“番婶”这样本土化的国际词汇。第三种就是洋楼。从建筑的结构来讲，20世纪初的时候，它是钢筋水泥结构，非常现代，而且那时候还带有中西合璧的建筑文化特色。
泉州古城保存完好。古城面积大，有6万平方公里，一个城市能够长期完好地保存6万平方公里历史古城的面积是很了不起的。古城中，商家的住宅一般叫手巾寮，因为住宅的样子像手巾一样的，虽然门面看上去是小的，但是里面却“大纵深”。如果在东南亚华侨的居住区里，“大纵深”的特点就很明显了，特别是家庭的店面，门面很小，却可能有四五十米的大纵深，里面是有天井。也就是说，一个建筑的最前面是开店的，第二层楼是住家，后面是大院，这就是很典型的一个商家建筑。
泉州开元寺
1987年我跟随厦大历史系同学在许国栋老师带领下到泉州暑期社会实践2～3个星期，那时候我们住古城附近的一所中学里，每天穿梭在长长的巷子里面，到今天我都非常怀念这个场景。所以我希望大家到泉州不要只是去旅游，而要品味它的悠久深远的历史文化特色，千万不要加入旅游团。这就像读书一样的，你一定要读经典的书，而不是读那种碎片化的快餐式的书籍。书要有选择性的阅读，每一个人的体验都是独特的；旅游和远足也一样，需要选择合适的方式与个体沉浸式体验相结合，这样你就能感觉到我们泉州的文化气息、历史的深厚以及多元的包容和开放的城市精神，当然也要汗水和泪水、苦难和韧劲。
我们泉州作为著名的侨乡，当代历史的发展著名特点，不能不提我们泉州的民营经济。这座城市的民营经济是很不得了的，泉州GDP在2022年底达到1.22万个亿，连续20年成为我们福建省的GDP的老大，民营经济功不可没，晋江经验功不可没。
二、海上丝绸之路
陆上的丝绸之路起点在长安。我刚才讲寻找古迹，到西安寻找古迹是去“地下”看，当然地上的古迹西安也还是保存完好的。但是我们泉州古迹是保存在地上的，不是沉没在地下的。所以在西安是地下看古城，在泉州是地上看古城。
陆上丝绸之路是从长安向西到中亚，通欧洲的，它一直是一条古代的丝绸之路。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城市。这个起点不是中国认定的，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在1990年就开始认定的，组织了一个从意大利威尼斯出发的国际学术考察团，沿海上丝绸之路国家和地区考察。1991年2月7号，在我们泉州上岸开了一个国际的学术讨论会。泉州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先行区，先行区也不只是福建省认定的，而是国家部委认定的。
大家知道我们刚刚庆祝了“一带一路”10周年，过去10年里已经有150个国家加入了这个倡议。这是一个大的手笔，是中国走出去、中国资本走出去、中国人大规模走出去的大手笔，是战略性的互联互通。互联，大家应该比较清楚，互通又是什么呢？互通就是我们现在讲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互联互通是一个基础，没这个基础作为依托，我们讲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空的概念。所以泉州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区。
这里，依然需要先谈一谈大的历史脉络和世界历史发展进程。中古宋元时期，泉州发展可谓灿烂辉煌；泉州近现代却是衰落的，特别是见证了漳州月港和厦门的兴起。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就是根据不平等条约中国被迫开放的港口，包括香港、广州、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也就是建投读书会这个城市系列的大部分港口，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存在。对于它的结构性，我想跟大家先谈谈一个更大历史背景的知识。
我先给大家分享几波大事件，它们对于我们理解泉州的历史发展的脉络非常重要。第一波大事件是葡萄牙为中心的：1511年，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1553年，葡萄牙人占领了澳门，开始了葡萄牙人在澳门400多年的殖民统治。第二波大事件是以西班牙为中心的：1565年2月，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启程，西班牙探险队在菲律宾宿务岛登陆；1571年西班牙人攻占了叫马尼拉作为首府，也开启了西班牙在菲律宾300多年的殖民统治。第三波大事件是以荷兰为中心的：1596年，荷兰人第一次登陆爪哇岛；1619年，荷兰人攻占了雅加达，改名巴达维亚，作为荷属东印度公司的殖民总部，也开始了荷兰在印度尼西亚长达三个半世纪以上的殖民统治；1624年，荷属东印度公司船队侵占了我们的台湾，开始了荷兰在台湾长达38年的殖民统治；直到1662年，郑成功收复台湾，这些是发生在17世纪之前的故事。到了十八、十九世纪的大事件则是以英国为中心：你会看到1786年英国人莱特登陆槟榔屿，1819年英国人莱佛士登陆新加坡，从而开启了英国在东南亚新的殖民统治历史。
从东南亚到中国都是欧洲殖民主义的霸权，你会很明显地看到这些不同地区、不同历史事件、不同时期的密切关联：第一次鸦片战争，《南京条约》签订，五口通商，香港岛割让；第二次鸦片战争，《北京条约》签订，开启了契约华工大规模出洋。首先，是从墨西哥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我们的泉州、漳州，到我们的广州澳门的贸易线路。它是什么样的情况呢？就是横跨大西洋的大帆船贸易。其次，是从马六甲到葡萄牙的线路，它是从欧洲到亚洲的线路。所以你看欧洲到亚洲、美洲到亚洲的贸易线路，就是横跨印度洋、太平洋这两条线，或者说是一个对接的状态。第三条线路是中国向南洋的。中国向菲律宾，福建沿海向菲律宾的，向东南亚的地区对接。所以我刚才讲，为什么讲在世界历史中的港口城市，不同的港口城市背后对应的是不同的国家，但是不同国家有着不同框架结构、不同历史发展和不同权力关系与动力。
为什么讲要世界历史发展进程和全球权力关系呢？港口的兴起和发展不是孤立的，同样地港口的衰落也不是孤立的，就像人不是孤立发展一样。对于地区发展而言，除了地理位置战略重要性，港口的兴衰与地区政治经济权力关系密切相关，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的、联系的发展过程。譬如厦门和上海港，它们都是条约港口；譬如香港，以前也是小渔村的。这些都是有战略重要性的地方，这些贸易城市都是重要地区转运站，它跟城市的发展，跟地区的发展，跟国家的发展，跟国际关系的发展，密切相关。
三、对外移民
今天，如果不讲泉州的对外移民，谈泉州是远远不够的。众所周知，广东和福建是中国东南沿海两个最大的移民省份，是最著名的传统侨乡。以前，海南是广东的一部分，广西的部分城市也是广东的一部分；所以在广东和福建很多重要城市，海外的乡亲甚至比海内的乡亲还要多。不只是我们泉州，譬如梅州人也一半在海内，一半在海外。海外的移民，不仅仅改变了侨乡的历史，而且改变了中国革命，改变了中国现代化的伟大历程，深深影响着我们国家的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
所以最后一个板块是对外移民。我们刚才讲了宋元时期的泉州是非常繁华的，繁华的泉州为什么会衰落了？因为政策变了, 那时候清政府是禁止对外贸易、禁止出国移民的。所以从事外贸的工作就叫走私，移民就叫偷渡；移民、走私、海盗、海禁、私人武装与黑社会，相互关联、共荣。
泉州航拍图
泉州对外移民有三个主要方向。早期一波移民都是自发的和成规模的，一个最重要的去向是台湾，闽南人是构成台湾人口结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这条泉州至台湾的移民路线，通过台湾再到菲律宾，或者通过台湾到巴达维亚。这一直是泉州很重要的移民历史模式。谈到人口的时候，这里我给大家说一个数字，应该足以说明问题。1683年的时候，郑成功收复台湾之后的不久，整个台湾的人口是12万，台湾地广人稀；你看东南亚也是地广人稀的，新大陆也同样如此。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这些地方都是地广人稀的，澳大利亚、新西兰也都是地广人稀的。到100年以后的1782年，台湾人口是100万，到1840年台湾人口是250万的；现如今台湾的人口是2300万左右。所以，福建与台湾，泉州和台湾，血浓于水，两岸一家亲；移民同宗同源、同种同文化、同历史的关系，源远流长。这是一个移民历史，移民的路线是从泉州港出去的。刚才讲的从台湾出去的移民中，90%以上菲律宾的华人是跟我们闽南人相关的，主要是来自福建的，特别是晋江人。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显著特征，与早期北美移民社会结构形成鲜明对比。在20世纪50、60年代之前，北美90%华人移民是广东人。但是广东人都落地生根了好几代了以后，新移民当中还是以福建人为主的；偷渡的移民中福建人在美国的影响力是很大的。这是当代移民另一个重要变化特征。不止是在美国，而且在非洲、南美，当代福建移民的规模都是很大的，都是很有影响力的。
第二类通常是契约华工。什么叫契约华工呢？它是以条约形式规定的、由国家组织的一种市场劳务输出，俗称“猪仔贸易”。或者晚上天黑的时候，麻袋一包就把你弄上船了；一帮人用一个大棍棒的把你打昏，或绑架走，送到南洋。所谓华工契约，是要签合同的；如果几年以后当你赚到一定的钱，才可以自由来回的，否则是没有人身自由的。
第三类是20世纪初的华侨，也叫自由移民。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才有女性出去，以前女性基本上是不出去的；除了家属团聚外，这些女性大多是从事风月场所的工作。整个南洋当时都是受殖民统治的地区，除了泰国维持名义上的独立，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族独立国家；殖民社会是一个复合社会，实行是一个分而治之的殖民政策。殖民社会里，种植园、锡矿、鸦片、赌场、欧洲殖民者、土著精英、外来移民等等，构成一个分层的金字塔式的社会。鸦片专门由英国垄断专卖、华人包税商推销；头家、鸦片、移民劳工、妓院、赌场、当铺、黑社会，密切联系一起。
今天不仅要从整体上看，而且要从发展上看问题。现泉州常住人口是880万左右，和海外的泉州人数量差不多。海外福建籍移民1600多万左右，从中可以看出厦门、漳州、泉州在中国移民、福建移民历史上重要地位。中古泉州由盛及衰之后，其经济重心相应地转移到海外；这是泉州历史发展的另一个非常显著特征。海外移民人做了两件最伟大的事情：第一，他们影响了中国革命和现代化的事业，特别影响着侨乡的发展。所以中国改革开放另一个重要动力源自民间百姓、源自中国沿海、源自海外移民，就像我们宁波的发展、浙江的发展、江苏的和上海的发展那样，世界大都市现代发展的进程那样。不同的是国际化程度与动力来源不一样，在上海周围是沿江城镇与富庶的苏浙皖广大腹地，在中国东南沿海是我们闽粤侨乡，福建和广东乡下农民和城市平民。众所周知，侨汇是现代中国发展的重要动力源泉。侨汇是什么？就是海外华侨定期地寄钱给家里，积极捐款捐物，建路修桥兴学，支持侨乡发展。所以，这个时期泉州的发展是与经济中心的外移和海外华侨参与侨乡建设的双重进程密切相关，这个结构性特征需要把握好。
海外移民都是把中国社会的传统组织与中华文化移植到海外，他们长期以来也一直是华侨身份。每每侨乡宗祠修庙、政治经济变动都要向海外乡贤汇报，当然也会要求海外捐款捐物、积极干预。侨乡大事对外对内摆不平的时候，海外侨领就出面给地方政府和领导写信，回来当然也会拜会地方相关各级官员。这是为什么广东和福建的侨办和侨联组织非常不一样的地方，在那里侨务是与地方政务、社会经济发展和对外开放，密切关联；可能别的地方看来有时候是一件小事情，在那里却可能会变成一个国际性的事件。这就是侨乡的力量，也是海外华侨的力量。
四、代结语：全球化背景下的泉州历史发展
最后我想就上述泉州历史发展简况介绍，我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是：泉州历史发展的兴衰的启示，对于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同样的泉州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呈现出繁荣或衰落的不同轨迹？可能大家会说，这是经济和社会发展一般周期律嘛。经济发展的周期对于任何一座城市的成长都是常态，因为哪里都有发展和成长的周期；所有城市，或者成为商业中心，或者成为贸易中心，都会随着政治经济中心的转移，特别是政治中心与权力关系的转移而发生变化。南洋槟榔屿就是很好的例子。槟榔屿的发展早于新加坡，而且槟榔屿几十年都是英国在马来半岛的政治经济中心；然而自从新加坡取代槟榔屿成为三州府总部之后，就一直成为地区发展的最重要动力中心。中国香港也是很典型的例子。50年代前的香港实际上很落后的，远远无法与内地很多大城市相比，遑论远东国际大都市上海了。然而五六十年代工业化飞速的发展以后，香港开始了腾飞；到七八十年代开始变得如此繁盛。上海也一样，从小渔村、小港口变成了现代国际大都市，大致都是这样的发展轨迹。这是值得令人深思的。
以前我们讲的一定要眼睛向下看齐，接地气；同样地，我们讲的最多的是要向国家的中心看齐，讲政治。现在看来，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向外看、向全球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你可能永远从来不会想到我们的GDP会在2010年超过日本的。这同样是发人深省的。
五口通商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这是一个百年半殖民地、半封建屈辱的历史，一直是促成中国自强运动、维新变法和民族主义的兴起，包括海外华人民族主义重要身份认同形成。这段百年历史同时告诉中国人民如何自强，如何奋发图强，通过实业救国，通过教育救国，通过制度革新救国。今天我们讲中国式现代化就是内涵式创新驱动、国际化高质量可持续发展，当然最重要的有两点：抓住机遇、稳定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厦门的第一条铁路是陈嘉庚建的，也是解放后兴建的；以前岛内与大陆是没有海堤链接的，后来修铁路才有铁道兵建了海堤。长期以来，崇山峻岭阻隔了福建与内陆的联系，岭南的山脉也是如此。如今，通过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已经把整个中国经济和社会高速度、高效率地连成一体了，特别是沿海与内陆之间、沿海各城市之间、海峡两岸之间已经高度融合在一起了。无论是长江三角洲的发展，还是大湾区的发展，或者我们海峡西岸的融合发展，彼此联动、密切相关，构成海内市场大循环和海外大循环的有机组成部分。所以我觉得，泉州将来的发展应该是非常乐观的，如同闽南厦门、漳州的发展、闽东福州、宁德的发展和闽西龙岩的发展一样美好可期。
人类是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国家的政策、外部环境的改变、世界经济的发展，无一不是与每个个体息息相关的。因此，如何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让自己变成一个现代性的、人、适应当前新形势的中国公民，站在全球中国和全球南方的时代语境之中，让自己的民族文化能够生生不息现代性地延续，这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所以我觉得，建投书局和虹口区宣传部、文旅局，在这个非常特别的日子里，让我在这个特别的地点和特别的大家在一起，分享关于古城泉州的故事，分享我关于泉州的一点体会，是有意义的事情。谢谢大家。
——————————
文稿整理人：刘语欣
下一篇：文泰一 性犯罪
上一篇：自称长得好看不排队